前天听电话会的时候,董事会代表的声音出来,我以为是哪个年轻的职业经理人,临时被拉上来当发言机器的。声音清亮利落,很年轻,却又非常沉稳。后来才发现是正经的董事会主席,而且已经73岁高龄的Harvey Jones。
Harvey Jones在英伟达成立的第一天(metaphorically)就被邀请进入董事会,当时红杉认为,这样年轻的团队需要一个有经营管理方面经验的前辈,提供指导。Harvey Jones也一直提供着指导,但从未走到台前,一直是在幕后见证了英伟达从籍籍无名,到濒临破产,又在AI东风到来时绝地重生,成为地球上最具规模的芯片巨头。
以他的资历和财富规模,Harvey Jones 倒是几乎没有经营过自己的公共形象。目前能找到的完整第一人称材料,最有价值的基本只有 2009 年计算机历史博物馆做的一个 12 页的口述史;其余多是公司简介、监管文件,以及这次风波后媒体对老同事的采访。Business Insider 也说他过去极少接受采访,据几位共事者的描述,他老派、保守、极难被激怒,总是在考虑下一步;外表是言辞圆润、镇定从容的绅士,里面却是一个技术判断很强、相当好胜甚至具有攻击性的人。
他对expediency「权宜之计」有一种近乎持续的警惕。2009 年谈到自己在新思科技的经验时说,不应该为了填补职位而做一个「expedient decision」。因为找不到真正合适的销售负责人,他自己同时兼任 CEO 和销售副总裁九个月。最终,他主动退位并交棒给创始人,辅佐后者平稳过渡,所以他实质性地参与过最高管理角色的交接。
宁可让位置暂时空着,也不因为组织焦虑、舆论压力或者时间压力,接受一个不够正确的答案。这是他对公司治理的偏好,其它还包括:
他认为公司的核心困难不是找到一个天才,而是建立一支「合作良好、领导明确、目标清晰」的团队。
他强调管理流程必须领先于公司的增长,并且公司进入新阶段后,必须重新判断「正确的人是否还在正确的位置上」,必要时放弃过去的人员和投资。
他曾对一家由创始人持股约 90%、决策集中于一人的公司表达顾虑,认为这种封闭的所有权和决策结构会令合作变得困难。相比之下,他与 Aart de Geus 建立的 Synopsys 从一开始就是更分散的所有权结构。
他选择参与一家公司时,会问四件事:是否喜欢这支团队、自己能否创造价值、能否从中学习,以及自己能否真正投入资本并承担风险,即所谓「skin in the game」。archive.computerhistory.org
所以他的治理观似乎非常「公司化」,创始人的个人权威必须建立在持续的信息披露、正确决策和组织适配之上。一旦创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司判断的信息,或者本人已经不再适合公司的下一个阶段,过去的功绩不能自动转化成继续执掌公司的权利。
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如此迅速、明确地拒绝黄仁勋回归。在 Jones 的语言里,这可能根本不是一次关于情感、功劳或者公众支持率的表决,一切都基于一个非常传统的公司治理判断:在集体的「大局观」面前,个人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