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小孩儿,出生在河南偏远之处的一座村庄。
说是奶奶带大的,却又不能算是。
家里五个孩子,唯独他,从小学三年级就被送进了封闭学校。
他记性总不大好,只记得那一天,一个人蹲在校园的角落,看几株野瓜藤从荒草丛生的墙根边蜿蜒而出,依着墙
有不合时宜的哭声由远及近——是另一个同班的孩子。
“你在哭什么?”他抬起头。
“我想家……我想回家……”那孩子哽咽着,哭得更大声了。
想家?为什么会想家?
这个疑问,成了他此后二十多年里,悬而未决的命题。
从三年级到初中、高中、大学,再到工作,他好像从来不会想家,也不会想念家人。每次接到家里老人和父母的电话,他都有一种强烈的抽离感,嗯嗯啊啊地应着,仿佛手里握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也是一通电话,把他猛地拽回那个世界。
“你奶奶患癌了。”
电话那头听不出情绪。他“嗯”了一声,接着是长长的沉默。这边,也听不出情绪。
后来多方辗转治疗,老人积极配合,情况虽称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坏。这样一过,就是五六年。
久到他从大学毕了业,一个人在外磕磕碰碰地工作。
久到那个孩子,慢慢不再是孩子。
也许命运觉得,人生总要有些遗憾,才能刻骨铭心。
二六年冬,刚过完春节,春天却还没有来。
雪莱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可他觉得春天很远,远到有些人永远无法抵达,
远到一个小老太太,永远停在了那年的寒冬里。
三天三夜的守灵,他无悲无喜,一滴泪也没落。只是静静地看着家里来来往往、熟悉又陌生的人,或悲怆,或并不在意。
奶奶应是幸福的——他这样想。至少不用再被病痛折磨;至少那些多年背井离乡、不肯归来的子女儿孙,罕见地齐至她床前。
他这样安慰自己。也许,他对这个世界,原也没有多少眷恋。
我应该不会哭,永远不会。他这样想。
老太太换了寿衣,落了棺。他一步一步地配合着家中繁琐的习俗:手上缠了白绳,三拜九叩。直到要合棺,随送葬的队伍去落土,他扒着棺边,看着安详躺着的老人,眼泪忽然决堤般倾泻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乡下的夜晚,好黑好黑。外面有似男童女童混合的哭声。
孩子也是这样,看着熟睡的老太太,摇着她的手臂说:“我好害怕。”
又想起,小时候村里有老人将去世,街坊邻居都去帮忙,留下怕黑的他独自在家。他害怕极了,跑去找小老太太,恰巧看见躺在草席上、出气多吸气少的老人,更是怕得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没什么好怕的,”她说,“人都是要走的,我也会走。”
她摸着他的头,把他送回了家。
人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孩子不懂。
直到有一天,老太太躺在床上,捏着已经不是孩子的他的衣角,说:“你婶婶不会怪我在她的房子里走吧?”
他鼻尖一酸,心狠狠地揪起来。但他没有哭。
落土那天,他没有去。村里老先生说,他是长孙,生辰属火,老太太生辰为金。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懂,只知道自己不被允许送葬。
也许冥冥中,老太太也埋怨他不孝吧。
是了,肯定是如此。
大半年过后,或许许多人早已不在囿于老太太离去的阴霾中
而最近的许多个夜晚,他频频梦到她
梦到她叫他下楼吃饭,梦到她打电话问他过得怎么样,梦到她要离开他,梦到她有些埋怨他……
昨天深夜,他梦里台风造访了宁波
雨下的好大
湿了房间里的半边枕
窗外的防盗窗吱呀作响
老太太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不怕~不怕~
雨下的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