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随笔|三城之间
我总觉得疫情以后到上海的日子少了,但细细翻查相册,次数其实不算少——少的是每次停留的日子。待太久觉得没必要,三两天办完事便急着返程。这次因为中秋,特意多安排了几天,心一松弛,才又见着了几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老友虽然不常见,平日也极少联络,但二十多年的交情在,落座便不觉生分。老友A和老友B都是我家乡的同学,B和我的交情更久,久到已记不起上次相见的日期;A我却记得十分清楚,上一次见已是八年前。
上海的金融和创投圈本就很小,再叠加老乡、校友几层关系,A和B在这座城市里比我想象中的更常见。或许是在上海浸淫多年,或许是席间还有酷哥在座,聊起婚恋,两人都是轻描淡写的带过。唯有谈到工作,近年香港火热的高才通才引出些波澜——某某同事为了孩子举家来港,这类消息一多就也不算新闻,和他们分析了利弊,也算提供了咨询服务。
能在上海扎根多年的新上海人,和我这样扎根香港的新香港人,本质上各自都有不得不融入、也无法离开"第二故乡"的理由。若说真有分别,大概在于我们各自对"第二故乡"的认同方式,以及故乡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底色,并未褪去。
A和B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家乡男性特有的气质:宗族的观念、虔敬的信仰,还有一股敢拼敢赢的冲劲。就业与留学的经历,不过是在这底色上多添几笔层次;可一旦走到人生重要的转折点,谈起家乡的关帝庙,谈起南海观音,那种共享的文化背景便瞬间接通,无需解释。事业有高峰低谷,这几年A和B各自都换了更好的工作,在我看,既是时运,也是闽南人敢于下注的本能。
可这种闽南底色,到了具体的生活方式里,便开始和三座城市暗中角力。A和B听说我和女友过年选择各自回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们的世界里,过年回家是一桩大事,没有分开走的道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虽然共享同一套闽南底色,但这些年在各自的城市,已经把如何生活,写出不同的答案。
上海教给A和B的,是把闽南的宗族情义翻译成都市语境里的体面与分寸——席间婚恋话题的一笔带过,是留给彼此的体面;但茶过三巡,提起关帝庙和南海观音,眼里还是有信仰的光。上海教会他们收敛锋芒, 而故乡的底色在他们无意识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他们。
香港教给我的,则是另一套生活方式:效率优先,成本可控,亲情也可以当一笔明明白白的账算。过年各自回家是“最优解”,这个词他们未必认同,但在我身处的这套系统里,分清利弊的理性会让我更轻松。
上海香港和泉州三座城市的气质并不冲突,各自找到了宿主,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传统、信仰和血缘的强大,而他们也在我身上看到了人可以活出自己的规则。我们并未争论哪里生活更好,因为能在宗族香火的边界之外自立门户,能在异乡的算法里活得自洽,本就是闽南人那股敢拼敢赢的劲,在四海为家的过程里长出的不同枝桠。
散场时我们没有什么感伤, 因为我们都知道,各自在三座城市里过得好,就是最好的联络。
2026年9月27日
2026年第25篇;香江系列第249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