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随笔|《给阿嬷的情书》
今晚专程从香港过关到深圳,就为了看《给阿嬷的情书》。潮汕话不是我的母语,但电影一开场,那些熟悉的字眼一句一句飘入耳,某个语气词、喊小孩的腔调、长辈特有的尾音——我就在黑暗里坐直了。
闽南和潮汕,文化骨子里是一家人。祠堂的格局、清明烧的金银纸、过年那一桌讲究的菜、家里的规矩,几乎照着同一本说明书来。小时候学校门口喊打喊杀的是这帮人,老了捐钱修桥、给学校建图书馆的也是这帮人。亲情、乡情、友情、宗族情,都融在血液里,谁也拆不开。
感人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让我比较意外的是这部电影对感情的处理,亲情、友情、爱情三条线,刻画得各自独立,却又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彼此交集。对我们这些没有真正经历过那段日子的晚辈来说,它像一扇被推开的窗——原来阿公阿嬷年轻的时候,是这样讲话,这样恋爱,这样跟兄弟姐妹吵完架第二天又和好的,是这样和自己的父母交流的。
在影院里从头到尾我哭了好几回。为主角们近乎本能的纯真善良,为隔着几十年也没能再见一面的等待,为都市社会已经少有的义气,不轻易说出口,但默默替你保守了多年的秘密。还有那种早就该认命却怎么也断不掉的牵挂。
银幕上的人,我越看越眼熟。那不就是我阿公阿嬷年轻的样子?那不就是我叔公伯姨的故事?他们都是在同一个文化里长大的人,骨子里其实差不到哪里去。
那是一个属于海外游子的年代。千千万万下南洋的人,把家乡塞进随身的小包袱——一把土、一张全家福、几句方言,就这样上了船。生前最大的念想,是有一天能回乡。回到那个有祠堂、有祖坟、有童年榕树、有妻儿老母的地方。
可真正能衣锦还乡的,又能有几个?更多的游子们,把家乡熬成了一个越来越虚的符号。靠一封封寄不到的信、一通通听不清的电话、几首唱了一辈子的童谣撑着。
对那一代人来说,异国他乡,母语便是唯一能解乡愁的酒。
散场出来,我们从深圳坐车回香港。过关已是深夜,跨海大桥下的水似墨般发亮。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能这样轻巧地跨境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再回到香港的家,是因为祖辈们替我们扛过了战火、动乱、离散,还有那种”再也回不了家”的绝望。
战乱对一个家庭的伤害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顺着家庭和血脉影响着至少三代人。我们是被庇佑着的一代。所以这封”给阿嬷的情书”,是写给所有还愿意坐下来,听一听祖辈们说话的人。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别忘了,我们今天能这样安稳地坐在影院里看一部讲方言的电影,本身已经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
2026年5月13日
2026年第14篇;香江系列第238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