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参加完《羞辱政治》读书会,陆烨老师讲的真好啊,她在历史学人播客里也有相关的分享。
现场有一个男生的提问其实挺尖锐的。你不能说他真正理解了这本书,因为他只是现场翻了几页就开讲自己对这本书的评价;而且老师前面讲的一些东西,他似乎也没有特别认真地听进去,没有理解清楚老师的意思,在互动过程中又经常打断老师,一直拿着麦克风不太放。
如果把他的这些言行单独平移到网上,你很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一个尖酸、爱刁难人、特别像“键盘侠”的人吗?
可当这个人真实地站在你面前时,你对他的判断会完全不一样。
当然,面对面也不意味着你就能“完整地”认识一个人,但至少,他一定比网络上的一两句回复、一条评论充盈得多。
首先你会知道,他的初心并不是恶意的。
这么炎热的下午,他愿意专门来到这里,坐两个小时听完一场读书会。他不是为了专门找茬才来的。他确实在思考一些问题,也确实想跟老师探讨。至于他的思考方向是不是对的、论据站不站得住脚,甚至提问和互动的方式是不是得体,那都是另外的问题。
但你能感觉到:这个人是认真地想表达一些东西的。
这是网络上一个标签、一句话、一个点赞、一条评论根本无法承载的东西。
在网上,我们太容易对一个人产生恶意的揣测。因为文字失去了语气,也失去了人的神情、动作和姿态。
可在线下,你会看到这个人站在老师面前时,笔直站着的,姿态里带着某种恭敬;你会看到他说话时的眼神,听见他的语气,观察他的表情。你能判断他到底是在故意挑衅,还是只是表达方式有点冲;是在没事找事,还是确实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你甚至会留意到,整场活动里他是不是一直在翻书,虽然不断打断对方,但真的很急切地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这些东西,在网络上几乎都不存在。尤其当算法又进一步介入之后,一切还会被再次压缩。评论区有排序、有过滤,有些表达被推到最前面,有些则沉下去;一个具体的人最后甚至会变成一个数字——多少点赞、多少转发、多少人赞同、多少人反对。
你已经很难看见“这个人”本身。
你看见的只是他说出来的几个字,却不知道这些字背后的情绪是什么;你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不知道他是否迟疑,不知道他是不是其实带着善意,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重了。
于是网络交流很容易慢慢退化成纯粹的情绪宣泄。
大家失去了真正交流的欲望。
现实中的讨论其实可以是这样的:我知道你的立场跟我不一样,你的论据甚至可能站不住脚,但我们仍然可以讨论,可以互动,可以挑战彼此。讨论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奉承台上的嘉宾,也不意味着我要一面倒地反对他。它不是非此即彼,不是非黑即白,更不是先站队,再决定该说什么。
今天现场的两个人其实都很有锐度。
一个人会直接说:“不,我没有说过这句话,这是你理解错了。”
另一个人也会说:“好,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也许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
对方再回应:“不,我讲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可以当场修正,当场追问,当场澄清。
这种交流甚至可以有一点冒犯、有一点不舒服,但它仍然是流动的。因为你随时可以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自己。
网络有时间的阻隔,也有空间的阻隔。你没办法在对方刚刚误解你的那一秒马上打断他;没办法看到他的眉头皱起来之后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很难围绕一个问题持续、深入地追问下去。
互联网让人缺少了线下人与人交往会更敏感意识到的分寸。
今天陆老师在讲座里提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互联网上的羞辱、网暴会越来越普遍、随意、极端?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越来越缺少跟具体的人进行真实交流的经验。
当交流进入一个虚拟空间,隔着屏幕,人与人的距离感被拉开之后,你会越来越难意识到:我刚刚说的这句话,是不是已经侵犯到对方了?
你失去了边界意识。
今天那个提问者就是这样。当他说完一段比较不得体的话之后,他能立刻看到老师的表情、语气、坐姿发生了变化。他会意识到:哦,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于是下一轮表达时,他马上出现了一点歉意。
这就是一种非常细微的“进退调整”。
真实的人际交流里,我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事:表达一点,观察对方;再表达一点,再修正自己。人与人之间的边界,就是这样一点点协商出来的。
但到了网上,这些信号几乎全部被过滤掉了。
你看不见对方,对方也看不见你。
于是我们开始用自己的想象去填补这个空白。
我们先在脑子里想象“对方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再把自己的经验和偏见投射到他身上。然后我们开始给他贴标签,寻找某个熟悉的模板,把他塞进一种既有的刻板印象里:
哦,他是这种人。
哦,这类人就是这样。
哦,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
一个具体的人,就这样被一点点压缩成一个概念。
而一旦对方变成了一个概念,我们真正对话的对象也就不再是他本人了。
我们是在跟一个标签对话,跟一个典型形象对话,跟自己脑海里制造出来的“某一类人”对话。
我们只看到点赞量那个数字,看到评论的一句文字。
可是现实中的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具体时刻,都有自己的情绪、犹豫、善意、局限和独特性。
真正的交流,本来应该是对“这个具体的人此刻的反应”做出回应。
当这种能力越来越少被使用,我们也就慢慢失去了根据对方的真实反馈去调整自己的能力。
我们越来越没有看见彼此,没有意识到,在每一个观点、立场、评论和标签背后,首先站着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大卫翁和仲树在讲算法那期播客,讲到阿伦特从公共空间理解算法详细聊到这个问题,孟岩在无人知晓最新的一期播客里也讲到人的智能进化过程第四阶段和第五阶段,就是想象他人和压缩语言,都讲到了这些观点,非常推荐大家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