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人生大事》的那天晚上,
我又梦见外公了。
我老家虽然是江西,却离湖北更近,
电影里那个弄堂的生活场景,
和小时候记忆里的太像了。
我又翻出了20岁时候写的日记,
因为害怕很多年后会忘记细节,
重大的事情我都会用文字记录下来。
外公穿着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躺在棺里,
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套衣服。
干净的袜子,外面套着干净的布鞋,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毡帽。
那个年代我们那还没有专门的入验师,
外公因为临终前大口呼吸,直到最后都张着嘴。
妈妈哭着说,“我没能让爹爹的嘴巴合上...”
当过护士的二姨,哭着责备妈妈说,
“要是我在,我一定能给爹爹合上....”
二姨刚从上海赶回来,和我同一天到的欧阳家村。
这会儿大人们都去忙东忙西,
我坐在外公灵前发呆,
不知道谁家的调皮小孩儿
又掀开了盖在棺材上的毯子,
顿时小小灵堂里六七岁的小侄子、侄女们都吓到不行。
六阿公家和我同样20岁的大侄子问我:
“你有没有看?你不害怕吗”
我说:“还好。” 故作老成的跟他说:
“反正我们以后都会变成那样。”
小侄子侄女们没说话了,
一个个点起香给外公叩拜起来。
倒是三阿公两三岁的小曾孙不害怕,
一直抱着木棺的一个角。
我们那里抬棺材的被称作八仙,
外公被八仙抬起来的时候,一个八仙手没抓稳,
外公的头“闷”的一声巨响撞到棺材角,
家人们哭的更凶了。
外公的头被敲的一声闷响,
可他却再也不会喊疼了。
外公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我还只是个大三学生,
但外公的骨灰盒,家中长辈们让我给他挑的,
大概是因为,外公生前就把类似的任务托付给了我。
那个学期我每个月都回家看外公,
最后一次见外公时,
他伸出皱巴巴又有温度的手
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叫我一定要在景德镇找个好师傅,
给他烧个陶瓷像,他想放在碑上,
那个握着我的粗糙大手的温度似乎还犹存...
最后,我挑了一个有点像中国古建筑风格的骨灰盒,
外公生前曾经修葺过我们老家的烟水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了烧骨灰的全过程,
才知道骨灰烧完后,有些还都是骨头形状,
要工作人员敲碎碾碎成粉之后才放到骨灰盒里去的。
作为画画的人对骨头比较熟悉,
看着大理石上待降温的骨头,
我认出了外公的脚踝骨,
我从小就睡在他的脚边长大的...
一直故作坚强的我,眼泪这才哗啦啦的流出来。
鞭炮声响,骨灰盒放在棺材里,要回家了。
“外公,跟我们回家吧,别走错了。”
回到家之后只有八仙才可以喝水,吃新鲜菜和肉,
家人们都只能吃隔夜的和快干掉的冷饭菜,
吃罢早饭, 我们家来了很多欧阳家村的村民。
八仙要抬着放骨灰的棺材绕村庄一圈,再送上山。
唱哭丧歌的女人又重复了和昨天一样的悼念词,
我们跪在棺材前等待八仙把棺材绑好,
一只精致的纸鹤放着棺材上,
纸鹤是那种立体的纸扎,嘴上叼着一吊钱。
八仙们一起唱喝了一声,抬起了棺木。
鞭炮和纸钱又漫天飞舞了。
外公生前说过,鞭炮一定要放足,
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了。(那会儿还没禁鞭)
最前排走的是拿花圈的,然后是八仙抬着棺,
后面走着几十号披麻戴孝的亲戚们。
妈妈的姨爹扔着纸钱,
这条队伍的最后面是吹哀乐的鼓号队。
村民们都自发的从房子里走出来,
孩子们都安静的看着,老人家也都走出来看。
有些老人可能和外公一起长大的,
看到外公的棺材还给外公作揖。
绕完了村里的路,走到通向山里的大马路,
男人们扛着棺材上山了,
女人们往山下回去,
说是女人一定要在男人到达坟前先到达灵堂,
否则就会不太好,也是欧阳家村里的习俗。
我作为女孩,来年扫墓的时候才能上山去。
我从大马路回来的时候从田里插小路,碰巧路过了祠堂。
第一次看到这祠堂时,我也就六七岁大,
那是外婆去世的时候回来的,
那时的祠堂破旧不堪,只有一个昏暗的黄灯泡,
一抬头看四周木头房梁上面,
全都放着村里老人们给自己挑的棺木,
六七岁的时候,抬头看到这些吓得不轻。
模糊记得外公还请了道士到祠堂来,
怕外婆找不到回家的路。
现在这个祠堂装修了,
变得更加正规化,简化了,
看起来没有原来那么可怕了,
也是欧阳家村开大会的地方。
还好曾经用文字记录下了这一切,
否则快要20年过去了,
很多细节都不会记得了,
过去就这样尘封在我的日记本里。
(画里是我记忆中的“西园”,
小时候和外公一起住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