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外婆
很小的时候,爸妈去摆摊,白天把我寄养在外婆家里,第一次去她家,我连门槛都不敢过,外婆总是提这个事,然后说“现在都这么大了”。
她说我很好照顾,不会乱跑,没功夫管我了,就撒一把炒米在地板上,我就会一粒粒捡起来吃,等我捡完了,她差不多也回来了。
有次我说要自己回家,走一半迷路了,原路走回去找外婆,她夸我聪明,知道走回来,那之后我每次回家,她都走出来巷里看着,这条巷子的两边有很多个胡同,只要看到我在三号胡同拐进去就放心了,剩下的路直走就能到。
读小学那会儿,家里搬远了些,只要我从外婆家回去,她估个大概时间就要打电话问我到家没,再后来变成我一到家就要给她打电话。
“阿嬷,我到家了”
“阿嬷知道了,你好好在家,不要乱跑”
“我知道啦”
但是我不喜欢呆家里,爸妈有吵不完的架,吵大了外婆都要过来,骂他俩窝里斗,不争气。
五年级以后,我们家又搬到了外婆家对面巷子,特别近。每天放学吃完饭我就带着书往外婆家跑。
这一跑就是六年
也是在那时候成绩慢慢好起来,我喜欢呆外婆家里,很安静,喜欢跟外婆讲书里的历史地理,外婆没读过几年书,她自己就像一本厚厚的书,她亲历过大饥荒,会念叨民谣,会背袁枚的《费宫人刺虎歌》,还会背《木兰辞》跟《琵琶行》,她说是太公教她的,初中我也会背木兰辞,再到会背琵琶行,再后来我全忘了,她都还记得。
转眼读大学,跟外婆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每年只有长假能回去,我跟她讲大学生活,给她看我毕业照,她给我的叮嘱来来去去那几句
“注意安全,别跟别人起冲突”
“到了跟你妈说就好,不用特地跟阿嬷说”
我总听不烦
她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有一次在学校我突然想她了,就打了她电话
电话那头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从记事到大学毕业,外婆都没怎么变,而我读研那几年,她却很清楚地老了下去。
电话里她摔倒的消息越来越频繁,研究生毕业那年,她坐上了轮椅,走路都要拄着助行器,垂肩的长发剪成了短发,很少走动使她肚子变得更大,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我记忆里的模样。
前年她腿部血管堵塞,做了手术住院才回到家,去年春节我去到她家,护工在旁边看着,她目光呆滞坐在轮椅上等人拜年,我在她耳边大声打招呼,问她你认得我是谁吗,她带着客气的语气笑着,说: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我把红包塞到她手里,她轻轻接过放到一边,没有说话。
她没有认出我。
春节前我来看过她,她问我工作,让我注意身体,“最乖就是这个了”,离开时我听到她对护工说,那是我听到她清醒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年四月份我离职回老家,短短三个月,她瘦的不成样子了,说话阴一阵阳一阵,还会念叨离世的人。
今年过年,她瘦得更厉害了,眼睛睁不开,嘴巴只能张着喘气,一直在摸肚子,偶尔摇摇头,她的手很冰,寒气窜进我的手掌,怎么也捂不热。
返京打工前,我去跟她道别,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以前我只要出门,阿嬷都会说在外面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还会说到了跟你妈打电话说就好,不用特地联系阿嬷”。
她可能想说这些
“阿嬷,我走了”,我在她耳边轻轻说
当天晚上我坐高铁去深圳,第二天飞到北京。
第三天开工我收到信息,外婆昨晚去世了。
她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之前,她很多年没有在巷口看着我回家,我也很多年没有再在回家后给她打电话,我去了广州,去了北京,去了很多地方,她就坐在老家,等着我每次回去给她看我拍的照片,跟她说这是哪里,那是哪里,这些年她早习惯了我到处走,走这么远,而我好像还没习惯,她走得那么远。
她就这样戛然而止,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想起余华《第七天》里的安息之地,树叶会招手,石头会微笑,也许那里也有一片篝火,她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像小时候等我吃完饭带着书去她家那样,哪天我走不远了,就去火边陪她坐着,跟她说,后来我怎样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