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美国斩杀线的赢学大讨论,在此经济背景下能不笑的都是神人。
美国的统治逻辑,是向来不惮于将治理之恶放在桌面上讨论的,比如其政治献金和透明旋转门。
究其根本,是因为美国社会治理体系是基于基督教的人及人类天生有罪的人性恶的精神原则,因此美国政治允许恶的适度表现、并遵循制度设计防治的原则——这不同于中国认为天道至善至仁,人性至真至美的理想原则。
美国社会治理的底层代码更倾向于‘有限政府与个人责任’,默认系统需要高压竞争来对抗人性的惰性;而中国治理逻辑深受‘大同社会与父权主义’影响,强调集体兜底与权责的无限延伸。前者相信优胜劣汰是活力的源泉,后者认为稳定有序是繁荣的基石。
但就像美国政治献金名义下的大量贿赂和同流合污行为,中国的贪污现象也一度泛滥,只是双方承认、掩饰、包装和处理的态度、方案殊途又同归罢了。
同时,美国斩杀线和毒品泛滥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美国斩杀线,主要是为美国中产精心设计的系统。
一个决心走入美国中产的少年,从走入顶尖学府开始就要背负教育债,进入不错的公司后又要开始背负房贷和草坪、咖啡、旅游与亲子教育等一切消费主义螺旋。
一旦失业,就会触发斩杀第一刀,失去与职业强绑定的医保庇护,不敢生病。同时,失业期拉的越长,高昂的中产生活负债消耗存款就越快,而职场竞争分值与信用值也更快下坠。
如果不幸重压下患病或者行情不好长时间找不到新的同阶层工作,就可能触发最终斩杀——因为付不起税和贷款失去房子、车子,信用分彻底一文不值,并开始流浪街头。
这看起来很残酷,不给中产过多的容错机会——但其背景是,美国以中产阶层消费和文化为支撑的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机体活力需求。
因此,美国首先是拒绝大量可能的“伪中产人群”——以草坪、信用分、良好教育、房子、车子、宜居社区等消费评价体系建立中产的美式体面。
相比之下,中国的中产标签就比较模糊,完全没有统一化、品牌化包装成本——只要你985、211毕业,在一二线城市有一份比较体面高薪工作,并且负债买房,开一辆新能源汽车,就可能被贴上中产标签——尽管你平时可能点一杯星巴克都要犹豫半天、穿的衣服也都是优衣库。
其次,就是以高效精准的斩杀机制,形成中产阶层精英化、创新性内卷的潮流——这不是像中国大厂卷工作时长、卷PPT精美度和深夜秒回消息的忠诚度的低效性内卷——这种内卷需要美国中产群体在第一主业之外,有大量富余精力发展兴趣副业、人际交往及自我提升消费——比如买昂贵的户外装备、去南极探险,是为了证明自己具备“精英阶层的体能与审美”,这本身就是一种职场溢价。
而美国中产主业之外的探索,不仅成为了美国发达的消费品牌文化的最忠实用户,并且开拓了美国精英创业文化的多样性——换言之,无数的美国中产内卷才能造就顶层精英群体基于创新创业能量场充沛下的成功神话。
在美国斩杀线机制下,最重要的中产价值观和文化体系传承变得更为牢固,这是美国发达资本主义社会运转不可或缺的支撑柱。
如果说美国中产的内卷是指向“非标资产”(个性、探险、独特经历),而中国中产内卷指向“标准化资产”(学历、房产、职级)。美国是“高收益高风险”,中国是低风险低收益。
而中国社会提供的,则是极度稳健的“兜底机制”。
一个刚进入一线城市、入职大厂的小镇青年,就敢梭哈背上数百万房贷买房的底气,就在于稳定的35岁红线让他可以相信自己未来15年的人生不会有大风大浪——只要他足够忠诚的努力且生活节俭——而这恰恰是美国中产文化所大力反对的。
同样的,一个一线城市居民敢于梭哈投资创业的底气,则在于祂不会轻易失效的城市居民医保之外,稳定且薪资较为可观、且几乎无门槛的外卖员和快递员工作,随时为祂敞开大门。
殊不知这本质上,是一场由来已久的中国特色的“转移支付”。
为什么大厂工作在35岁之前相对稳定?因为阿里、京东、腾讯、字节等大厂,几乎没有生存和创新焦虑——它们实质上处于半垄断地位,而垄断环境的基础就是中国强大的制造业能力,使得它们同时拥有低物流成本和高流量税收益(制造业的利润大多交给了线上广告)。腾讯看起来很娱乐,但它的低成本服务器与对基层群体下一代注意力的收割,同样是一种“隐形税收”。
所以,中国中产的舒适性生活,本质上是“利润跨行业转移”。大厂员工的稳定性,以及各种大厂福利与高薪,以及对廉价家政与工业品的享受,是由无数制造业工人在生存线上的苦苦挣扎换取的——而不是靠着祂们十几年的教育积累以及自身中产价值观基础上的富余精力创新劳动实现的。
更重要的是,当他们阶层滑落时,就会毫无区隔的抢夺外卖员、快递员工作,挤占他们的社保、医保蓄水池。
还有大量伪中产人群,会在失业后回到家乡啃老躺平,进而积压本就流动性有限的小城低学历人群生存空间。
因此,美国斩杀线看似残酷,却在保持美国中产精英化、创新活力和高效性的同时,对蓝领工人和乡镇居民生活体系进行了有效区隔,防止转移支付的发生。
而中国除了特色的隐形城乡农民工及劳工阶层向大量城市中产及伪中产人群支付转移外,还在通过啃老等手段向上一代转移成本负担。
总体来看,美国建立斩杀线是不希望整个社会为中产背债,进而保持社会整体不断进取的动力。只是效率焦虑的过度斩杀,只会让美国社会的中产人群的精致利己主义下的空虚感与自恋感不断扭曲,从而使得基于中产骄傲的政治正确的浪潮反叛冲击和撕裂着美国社会整体的价值大厦。
中国社会转移支付产生的过度兜底效应,是基于政社一体化的稳定恐惧下的决策机制,但巨大的决策成本和转移负债会让整个社会创新动力不足、埋雷不少,成为下一代产业升级最大的潜在阻碍。
换言之,美国通过降低大学生教育成本支出和家庭负担的快乐教育,实现了消费极高的中产人群与蓝领生育人群的有效分化——而防止中产组织化靠无情斩杀,引导美国底层反抗情绪碎片化则靠毒品泛滥——这也是为什么中产叫同情式的药物成瘾,底层则是du狗——你可以想象,一个口若悬河的天才演讲家,可以在酒吧里让一群酒蒙子欢呼雀跃、情绪激昂,但对于一群du狗而言,这远不如祂来上一口赛神仙更爽。
同样的,中国通过完备的层层兜底和转移支付的制度安排,实现了“以空间换时间、以时间换空间”的铁锁连船式的一体化族群荣誉感和安全感,但又十分惧怕黑天鹅式的冲击导致火烧连营——就像大明王朝小冰河期带来的千年大旱,同时又会产生整体进步低效迟缓、不敢进行产业冒险的怪现象——就像大清上朝闭关锁国的坚定信仰。
这也就不难理解,美国中产高效创新、蓝领懒懒散散,而中国从蓝领到中产都挺勤奋,却始终要摸着美国的石头过河——有时候,价值创新的速度并不取决于人越多越好,反而是对的人越多越好。
同样重要的是,随着60、70、80这代吃苦耐劳的可啃红利逐步耗尽,90后、00后面对的是高昂的资产价格与逐渐变现的存量市场。当‘吃苦’不再能换来确定性的‘上升’,传统兜底机制的边际效用正在递减,90、00、10代既要又要、眼高手低的互联网代际人群能给中国社会的稳定性和兜底机制带来哪些可蚕食价值,尚且是极为悲观的结论。
或许,未来中国也不得不间接性、特色化的引入美国斩杀机制——比如房产税、比如消费主义正确、比如社区及文化隔离手段,比如大力鼓励商业医保,来确保消费及产业活力与社会兜底成本不会双重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