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桌面上有两副头戴耳机,都来自一位成都的网友L。2023年听闻他急病进了ICU,从阎王爷那溜了一趟,差点是报道了,随后他变卖了房产,变卖了他最钟爱的唱片,变卖了他的唱机和音响设备,把这些东西打包让一位朋友Y帮忙处理,搬进了养老院度过最后的人生。
24年朋友Y到广东旅行,给我带了两副L曾经长期使用的耳机,奥产的K702和飞利浦的fidelio x1。之所以强调是奥产,是因为过去超过十年,AKG国内代理已经不进奥产耳机销售,转而都是国产线。可见这副耳机,已经有十年以上的用户史,耳罩都不可逆地沾有浓重的烟油味道。过去十多年,这两个耳机待在朋友L的唱机和音响前,陪他度过了无数的抽烟喝酒聆听的晚上。朋友Y给我带过来之前,简单清洗了两个耳机的耳罩。到我手上这两年,终于烟的味道几乎散尽了,现在不硬凑鼻子上去吸,基本上闻不到烟的味道。我挺满意这个状况,终于是能够戴久一点,不担心头发沾烟味让闺女感到难受。
然而头戴耳机的烟味散尽,朋友L的命数也尽,于今天午间离开了世间。
17年的除夕,我和老婆想着过年出去玩下,就非常匆忙买了去成都的年初四早上的机票。朋友L得知了我们要到成都,他觉得作为地主之谊,也是咱后摇和新古典音乐爱好者的小群的群主身份,他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吃顿饭见个面。席间就给我引荐了朋友Y和朋友D。大家都是地道的成都人,都喜欢这个小爱好,我在群里也相对活跃,大家也是隔着屏幕聊过,终于聊了两年线下面基吃一顿地道成都菜。我很感谢朋友L的热情,却没料到过几个月后才从朋友Y那里得知,他刚经历了离婚和抑郁症康复治疗,刚迈过步子来,别说请我吃顿饭,即便就是走出家门见个人,都需要拿出巨大的勇气和执行力。席间他给我介绍川菜体系,给我点了一桌子好吃的,给我介绍朋友,谈论乐队,我不是第一次线下见网友,但是安排得如此好,彼此如此自然,着实第一回。对于朋友L,他不仅是招待我,他还是克服自己的社交障碍。我很感动。饭后回到酒店,我老婆也非常诧异,我简单认识两三年的网友,能够在春节抽出时间,招待一对素未谋面的来自广东的,仅仅是音乐品味有点擦边接近的朋友。
随后群里因为从讨论和分发新专辑信息中,转变到相互搭车海淘国外乐队唱片中去,又变成某些壕朋友的器材晒单里去,渐渐地近五六年也很少在群里活跃。也有不少老群友看着群里气氛乌烟瘴气就陆续离开了,我从进去的第二三十号人,被顶到了第四五位头像里。疫情在群里简单地口罩互助后,群里就很少消息,新专辑的分发也转成了公众号文章形式,尔后又转入了沉静期,连日常的打闹问候都不再有。
再听说朋友L的消息,就是进ICU之后。由于年轻时候混得过于潇洒,朋友L抽烟,酗酒,作息不定,喜欢吃辣,喜欢吃动物内脏,过于放纵的生活让他身体无法承受。他本身还有一些遗传病史,对于放纵身体更是雪上加霜。15年我加入到该qq群里,尔后转到微信活跃,大家从朋友圈了解到各自的生活点滴。朋友L的形象从来没有出现过在照片里,我对他长期的印象,只有那一席饭里他的形象,圆头,小个子,稍微歪嘴,很刻板印象的的四川人长相。几年后再得到消息,形象就成了一个瘦削的老人。多脏器衰竭,人衰老得特别快。24年朋友Y来旅行的时候,我托他给朋友L帮忙带些广东好吃的给他,包括一个饭店预制的一个卤鹅。顺丰冰鲜寄过去。朋友Y想了一下还是达咩,说这东西太油腻,你拿给他他看着吃不了心里挠痒痒,你放他面前不给吃,像上贡品似的也太难看了。我一想也对,那吃的也好像带不了多少了,我现在也忘了有啥了。那时候朋友L还没搬进养老院,仅仅是卖掉了家当暂时租借在一个离医院较近的房子。当我的礼物经由朋友Y带到他家的当天,急忙招待的朋友L摔了一跤,上了救护车,随后没多久,就选择搬进养老院度过余生。他才40多岁。
朋友L没有伴侣,没有子女,算是一个幸运。倘若他这样离开,弥留之际还牵挂着爱人子女,那该多难受。换一个角度看,没有子嗣爱人陪伴走完这一生,是不是也更显悲哀,亦未可知。我和朋友L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他是我从开始了解后摇音乐开始就认识的朋友。那时候我没日没夜的加班,单身,追求的女生有种看傻子的心态在和我交往,追求不到的我,心里充满了情绪。我偶然从搜索古典音乐的专辑中找到了一个用管弦乐配器演奏的后摇音乐,自此喜欢上了后摇音乐,开始进出livehouse看现场演出,购买乐队的黑胶唱片,购买耳机和播放器下载高清音源。这些小爱好的发展,都离不开这个群的朋友。大家一起从bandcamp上购买数字专辑,转录成flac大家拼车共享,放到播放器上闭上眼睛尽情释放。朋友L是我那个岁月的阶段性符号,他攒的局,让大家彼此认识,彼此交换信息,彼此搭车买唱片。19年有国外的乐队来成都演出,他当时像是扭伤脚还是怎么,本是不太方便去演出现场的。但是一方面自己喜欢这个专辑,一方面喜欢这个乐队,就硬着头皮去了,他身高又矮,在人群里注定啥都看不见。他撑着拐杖蹦完迪还帮我要到了乐队签名专辑,帮我寄过来。成了我收藏里,唯三拥有乐队成员签名的黑胶唱片。尽管这唱片在二级市场也不见得有多值钱,但是这个情谊我是非常的感激。
人生来到一定阶段可能就不那么容易伤春悲秋。自从我闺女的出生,我就相对少的听后摇音乐,我也几乎,不对新专辑感兴趣。这种苦大仇深的旋律,很少再勾起我的内心波澜。因为闺女的到来,我过得幸福而美满,我也陆续地更习惯听播客,讲座,以及过去欠缺了解但耳熟能详的老曲目。生活在推着我往前走,不由得我悲伤。但我依旧感谢这位朋友L,缅怀他,作为我人生路上少有的几位,处的时间很长,彼此也有共同爱好和语言的网络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