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吟游诗人不再歌颂胜利
下午看完诺兰的《奥德赛》,今年最佳,很震撼。
诺兰像一个吟游诗人,把荷马留给我们几千年前的想象重新唱了一遍。虽然诺兰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一次颠覆,但他确实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为这首古老的史诗注入了新的灵魂。
《奥德赛》本是一首关于英雄、战争、功绩与荣耀的诗。
古希腊人有一个词叫 Kleos,英雄通过功绩获得声名,并最终被后世传唱与铭记。
还有个词叫Xenia,对Zeus 's law 的的恪守:每一个上门的人都可能是神的化身,故而要款待。
诺兰显然在意的是后者。
战争最可怕的地方,是它会让很多人活着回来,但活着的人,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当战争结束的时候,你曾经觉得自己大获全胜,对敌人的杀戮,是无上的荣光,是无与伦比的激动,敌人及其谱系流淌的鲜血,烧毁的城邦,是共同的荣耀。
可是当这种胜利最终变成记忆,当尖叫着与欢呼声消失或当命运之手同样摆弄曾经的胜利者,重新面对战争留下来的东西——
才发现,曾以为的大获全胜,记忆中的荣耀开始幻灭。当年的激动变成折磨,当年的胜利变成无法改变的噩梦,曾经引以为傲的杀戮,最终变成内心无法摆脱的创伤。
像《The Second Coming》里的那句话:“The best lack all conviction, while the worst are full of passionate intensity.”
最好的人已经失去了信念,而最坏的人却充满狂热。
最好的人是你,最坏的人也是你。
诺兰用电影工业,试图拯救现代世界的信仰危机。
当代人正在慢慢失去对一些最基本、最古老、也最不可动摇的东西的信仰:
对人的生命、尊严、爱与正义的信仰。
战争越来越多,而我们却越来越习惯于观看战争。
死亡变成数字。
战争变成行情。
无数人的命运开始变成市场里的一个变量。
我们习惯于越来越平静地讨论一场战争会带来什么经济影响,却越来越难真正敢于去面对:一个个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在战争里失去亲人和家园,甚至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诺兰一直在用他的灵魂和他的技法改变着这个世界。他用这个世界上最现代、最强大的电影工业,去重新歌唱那些非常古老的东西——
那些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流派、不同的阵营里,都可以被不断解释、不断争论,却不应该因此被撼动的普世价值。
正义。
尊严。
怜悯。
以及对生命的敬畏。
所以我觉得,诺兰真正做的事情,并不是把《奥德赛》拍得多么宏大。他站在胜利之后的废墟里,重新唱起这首歌。
而他真正想问的,也许是:
当我们终于赢得了战争,当荣耀已经变成记忆,当所有人都告诉我们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我们究竟还剩下什么?
当我们开始新的战争前,问问自己,经历了杀戮,荣耀、攫取和失去之后:
你还能不能面对那个曾经的自己。
你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你还能不能面对你爱的人。
你还能不能坦然的,推开回家的门。